攝影|浦芝真史
我不喜歡吃蛋糕。
大概是因為不愛吃甜食的關係,我受不了厚厚的鮮奶油、過甜的果醬、也不喜歡太過濃郁的乳酪或者被糖泡過的水果,更別提會讓喉嚨生痰的巧克力。每年生日,我都拜託朋友千萬別買蛋糕,即便對方拍胸脯保證「這家不一樣」,對我來說,吃起來就是蛋糕,哪裡不一樣?
直到認識了THCake(Take U Higher Cake)的老闆王婕瓔。
Photo Credit:浦芝真史 Mashi
如果你曾在instagram上看過THCake發布的作品照片,肯定會對她與眾不同的甜點風格留下深刻的印象。
從插上粉紅花朵的美人魚珠光蛋糕、像礦石一般閃亮的金屬色澤蛋糕、上頭有著小狗造型鮮奶油的可愛蛋糕,到寫著「欠錢還錢天經地義」的奇妙蛋糕與如同打翻顏料般完全看不出來想表達什麼的抽象蛋糕,每一款都與坊間常見的那種……不太一樣。
我在心中假設,能做出這種種天馬行空造型的女生,個性應該很浪漫吧?但事實正好相反,她是個不折不扣的務實派。
活在框架裡,好像也沒什麼意義
Photo Credit:浦芝真史 Mashi
問起成立品牌的原因,婕瓔說,自己過去曾在甜點店工作長達四年,雖然很喜歡這份工作,但到了後期卻好像都是在做差不多的事,「畢竟品牌有自己的形象,研發過程中的美感很固定,我越做就越覺得,怎麼台灣的甜點店,不管是咖啡廳還是接客製化的蛋糕,做出來都長一樣?」
雖然心裡有這樣的想法,但辭去工作、自行創業並不是容易的事,於是,她繼續把這樣的感受收藏在心底,過著和以往差不多的生活。直到有一次,她在因緣際會下,為不愛吃甜食的朋友製作了一顆以薑汁黑糖為基底,另外加入糖煮香草鳳梨與椰奶鮮奶油的生日蛋糕,得到了對方的好評,也讓她開始相信,這種特殊口味的蛋糕,應該也能受到歡迎。
後來,因為失業的關係,婕瓔才一邊領著失業補助金,一邊小心地展開自己的品牌。「我想了很久才告訴自己,先不要急、也不要有壓力,反正現在也沒什麼可以失去,先跨出那步就對了。」
Photo Credit:浦芝真史 Mashi
聊到這裡,我也好奇,「一開始做這個品牌的時候,妳想像的風格就是這樣嗎?為什麼是這樣?」而她覺得,這可能跟自己喜歡的派對文化有關。
婕瓔說,自己一直以來都是想太多的人,腦袋裡有很多聲音、也有很多事情想做,但因為個性有點膽小的關係,在做決定時往往非常務實,「在開始接觸派對和各種形形色色的朋友之後,我發現我以前的生活模式有很多的『框架』……但老實說,活在框架裡好像也沒什麼意義,很多事情應該都可以更有趣一點。」
她說,自己在這個場域中認識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,而這些不同的個性又會以不同的方式,反映在人呈現出來的樣貌與氣質上,這種能自在地做自己的力量,讓她感到嚮往與羨慕,「所以我就開始在找自己,很好奇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人,又會做出什麼樣子的東西?」
連口味都讓人意想不到
Photo Credit:浦芝真史 Mashi
我不知道婕瓔找到自己了沒、也不知道對她來說,THCake是否已經做出了自己的東西,但今天,我們要做的是麻油戚風蛋糕,搭配的內餡是味噌黃豆粉鮮奶油與酒漬無花果乾。
THCake目前的接單方式,是由婕瓔在每個月初公布口味,再由訂購者提供造型靈感製作,至於口味怎麼決定?她說:「我通常會先從這個月的當季水果去想,看有沒有什麼我想用的食材,如果沒有的話,我就會去找這個季節給我的感覺,或先選定一種味道或顏色,再去聯想其他的佐料。」
「拿我們今天要製作的蛋糕口味來說,我其實是先看到芝麻油,想說拿來做戚風應該會很香,再聯想到這是日本、韓國那邊愛用的調味料,那鮮奶油或許可以做個味噌、黃豆粉的口味,最後再慢慢找到同樣帶有土色、甜味溫和的無花果乾。」
除此之外,她還製作過檸檬馬鞭草+抹茶芭樂、檸檬白巧克力鮮奶油+白酒茴香蜜棗、梅粉鮮奶油+梅酒煮番茄蜜餞……等超出多數人甜點認知範圍的口味,「當然也不會每次都一下就成功,像是上個月的辣味紅椒粉芒果,我本來其實是想煮成芒果醬,但後來發現還是要吃到果肉比較有口感。不過,先有個方向再來想要怎麼調整,就會很快了。」
每一次都是從頭來過的創作
Photo Credit:浦芝真史 Mashi
我一面聽她說話,一面看她熟練地混合材料,一下把加入麻油的蛋糕體送進烤箱,一下把內餡要用的無花果乾拿去泡酒,一下又拿出鮮奶油和味噌醬準備打發。不僅動作乾淨俐落,就連廚房都還維持著我們剛走進來時的樣子,幾乎感覺不出有人在此料理的痕跡。
我問婕瓔,跟以前打工做的蛋糕比起來,做這種蛋糕有沒有什麼特別困難的地方?她停下手上攪拌的動作,想了幾秒後說:「主要的差別應該是……每一次都是一個從頭來過的創作吧。」
婕瓔進一步解釋,店家販售的蛋糕通常有一個標準的公版,每次製作時,只需要去複製那個公版就可以了,但客製化蛋糕,卻需要從訂購者的要求出發,重新尋找、構思畫面、想像造型、挑選配色,一開始多少會感到不安,比較沒辦法靜下心去做。
除此之外,客製化蛋糕無法被大量生產製造的這件事,也讓她在現實層面吃足苦頭,需要一邊在烘焙材料行打工維持生計(她說既然都要打工了,不如去能熟悉原料的烘焙材料行)。然而,這樣的做法或許有點辛苦,對許多人來說也不是那麼聰明,婕瓔卻說:「可是這也是我的初衷,希望大家都可以拿到屬於自己的、特別的蛋糕。」
印象深刻的三層婚禮蛋糕
等待蛋糕烤好、降溫的這段時間,我們坐在餐桌旁吃零食閒聊。我問她有沒有做過什麼印象深刻的蛋糕?她翻著手機裡的照片,有以電影《沙丘》為靈感的、有像陽光灑在湖水上感覺的、還有想要看起來就很趴的、能呈現出亢奮感的,回憶起客人千奇百怪的要求,她滔滔不絕。
而最後,她的手機畫面,停留在一顆三層高的巨型婚禮蛋糕上:「這是我第一次自己一個人做這麼大的尺寸、自己一個人想辦法生出這個東西。」
婕瓔回憶,這個婚禮蛋糕其實是由14吋、10吋、6吋的三個小蛋糕堆疊起來的,因為過去不曾做過這麼大的尺寸,所以有些模具要另外採購,而運送也是一大問題,「我請Lalamove來載,司機大哥也很緊張,還特地上樓來幫忙我搬。」
她笑著說:「那個司機真的幫了我很多,他甚至還在去婚禮現場的車上鼓勵我,跟我說『像妳做這麼特別的東西,就是只能等啊,只要順其自然地做,有一天大家看到了,妳就會紅了。』」
而當蛋糕終於運達現場,她還要在滿滿的賓客面前進行組裝,並在儀式結束後幫忙分切。「雖然壓力真的很大,從一個多月前就開始準備,但完成之後的成就感真的是無敵的。」
看似浪漫的製作過程,其實全都是科學與耐心
Photo Credit:浦芝真史 Mashi
眼看時間差不多,婕瓔起身,準備處理奶油霜和奶油乳酪。她一邊解釋製作過程,一邊注意溫度和攪拌的速度,「很多人可能會覺得做甜點很夢幻吧,但實際上這個工作還蠻科學的。」她說,自己一開始去應徵甜點工作的時候,老闆娘以為她是那種浪漫的小女生,抱著美好想像進來,「她感覺我就只是來試試看,但是我一做就做了四年。」
婕瓔說:「那個工作真的改變了我很多。老闆他們那時候為了培訓我、教我怎麼吃東西,還請我去吃了江振誠的RAW,後來也帶我認識了很多理論的東西。」她指著一旁正倒扣著冷卻的蛋糕體,舉例到:「像是戚風是水分很多的一種蛋糕,倒扣是為了防止水氣堆積在蛋糕體裡面,讓水氣從下面蒸散掉,才不會悶在裡面變成糊狀。」
Photo Credit:浦芝真史 Mashi
而奶油霜和奶油乳酪的混合也是一大學問,為避免分離,兩者要在一樣的溫度下被打發。「其實我覺得做甜點跟調香師、調酒師還蠻像的,從原料到製作中的所有東西都要很精準,還要了解背後的科學原理,才能調整出自己想要的口感或味道。」
看著眼前不斷調整、反覆加熱、冷卻、等待的過程,開始坐不太住的我問:「妳覺得做甜點這件事,有對妳的個性帶來改變嗎?」她笑著說:「當然有,因為真的急不得的關係,好像變得比較平靜,也比較有耐心了。」
我的蛋糕就是多變、紊亂、漂亮,跟我一樣
Photo Credit:浦芝真史 Mashi
事實上,在相約採訪的溝通階段,婕瓔問了我蛋糕要做成什麼樣的造型?而在幾次來回考量後,我請她做一顆能代表自己的蛋糕。而現在,我們來到了最後的裝飾階段,她緊張地說:「其實我還沒有想好,我每次都要到最後一刻才會確定。」
她屏氣凝神,先用擠花袋在蛋糕表面做出複雜的立體造型,之後拿起噴筆,在裡頭加入蘭姆酒與彩色食用色素,憑著感覺,為蛋糕噴上紫黃的底色。思考了一下子後,又陸續放上裝飾過的櫻桃、淺藍色的糖珠,還有幾片剛從陽台摘下來的香草,「完成了耶。」婕瓔鬆一口氣說。
我看著眼前彷彿從異世界外送到現實生活中的華麗蛋糕,問她最後為什麼是這個造型?她說,這顆蛋糕上的線條不太規律,是她對自己「保留彈性」的期許,而以黃色、紫色為基底的想法,則出自想傳遞溫暖、同時又保有一點神秘感的想像,至於不按牌理出牌的口味,「我想要提供那種意想不到的感覺,想告訴大家,所有看起來理所當然的事情,其實都有不同的可能。」
Photo Credit:浦芝真史 Mashi
採訪的最後,我們一起吃了剛做好的蛋糕。第一口是撲鼻而來的麻油香氣,接著能感受到鹹中帶甜的口味與帶有微微酒感的無花果乾,味噌與黃豆粉則讓鮮奶油變得高雅不膩,搭配起來意外和諧,不愛甜食的我吃了一整塊,來自日本的攝影師則不斷驚呼,高舉起雙手支持她到東京去開店。
在清光餐盤上的奶油後,我問了最後一個問題:「如果要用三個形容詞介紹THCake的話,妳覺得會是哪三個?」婕瓔說:「應該是,多變、紊亂、漂亮,就跟我一樣。」(笑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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責任編輯:古家萱
核稿編輯:林君玶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