坂本美雨的爸爸,是樂團YMO的坂本龍一;媽媽是曾經擔任過YMO和聲、人稱天才的鋼琴家與歌手矢野顯子。父親被尊稱為「教授」、「世界的坂本」、「改變Jpop史的大師」,母親也不遑多讓,自由轉調的美妙歌聲與爆發力強勁的琴聲,讓矢野一直是日本歌壇的佼佼者,從來沒有人能模仿她的音樂。
在這樣的音樂家庭裡長大,美雨似乎註定要走向音樂的道路。她還記得,上節目前在休息室休息,電視台大牌製作人一間間休息室打招呼,就是略過這位新人的休息室。幾分鐘後有人在走廊提醒了製作人,美雨聽到製作人幾乎連滾帶爬的腳步聲衝向她的房間,一開門就打躬作揖:「今天麻煩妳了!原來是坂本教授的愛女……」
Photo Credit:坂本美雨
但說起美雨與教授,「愛女」似乎不太像是坂本會稱呼美雨的方式,相反地,美雨也一樣:當只有父女獨處時,美雨確實會稱呼坂本為父親,但只要有第三者在場,美雨稱呼爸爸的方式卻改變了:跟其他人一樣,她仍然會稱他為教授。坂本龍一盛極全球的名聲,無可避免地流竄至父女之間,在外人面前,這位父親不只是我的父親,他也是這個地球的教授。
我們熟悉坂本龍一的一切,在他去世之後,我們也想要了解他不為人知的一面……這是教授與美雨的故事。
美雨從小就很「懂事」,這種懂事不是一般「很聽父母話」的意思,是一種超乎常人的早熟。她從小看著爸爸媽媽的經紀人,背著巨大包包跟在父母身邊,她好奇那個巨大包包裡裝些什麼。有一次,經紀人甚至從裡頭掏出了醬油給媽媽配飯。她很快理解到,她的父母不是一般父母,是自帶「小宇宙」的父母。
他們身邊總是有經紀人、唱片公司的人、司機先生、有時有保全人員……在電視上看得到的大明星會活生生出現在她們家,笑著掏出錢給她、或是以電視上看不到的邋遢姿態,摸著她的頭說著「美雨啊~」。美雨很清楚,永遠有更重要的事等著她的父母們去做,她必須盡快成為一位「懂事」的經紀人,配合父母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待辦事項。
美雨很清楚,絕對不能打擾父母的工作,也就是說「以哭鬧來獲得父母疼愛」這一項人類嬰孩渴求親情的自然反應,對她來說是不存在的。這是早熟,因為沒有人教美雨該如何面對巨星父母,但幼小的美雨很快就知道,她的父親並不會天天在家裡陪她玩。
在家時,他的耳朵上始終戴著耳機、他的膝上始終放著一塊keyboard,他凝視的是琴面或是某塊誰也不在的虛空。美雨不會抱怨父親聽的不是她的話、膝上坐著的不是她、也不會時時關愛地望著她。在意識到「不公平」之前,美雨就學到了「工作」的重要性。當爸爸不在家時,她想著的是:「爸爸應該在某個地方、開著超酷的演唱會吧。」
全世界都知道坂本龍一愛他的女兒,作為音樂大師的女兒,從某種程度上而言是幸福的,因為不管妳願不願意,妳童年的身影都會被爸爸銘刻在某首傳世旋律裡——即便妳已步入中年,樂迷們永遠記得的是妳在浴盆裡洗澡的可愛模樣。
史蒂夫汪達為女兒愛伊夏寫了一首〈Isn’t She Lovely〉,全世界都知道愛伊夏有多可愛,這首歌不但動聽,片尾還有爸爸幫不到一歲的愛伊夏洗澡的可愛聲音。坂本也有自己的〈Isn’t She Lovely〉,那是〈音樂(ONGAKU)〉。在YMO的所有作品裡,像〈音樂(ONGAKU)〉這樣由坂本自己作詞作曲的曲子並不太多,但這是只有坂本才寫得出來的曲子,因為充滿了對美雨的關愛。
「我打開地圖,這是音樂,妳爬上鋼琴,這也是音樂/我在等著呢,跟妳一起唱歌的日子/我咬一口蘋果,這是音樂,妳玩著電車咖搭咖搭,這也是音樂/我在等著呢,跟妳一起唱歌的日子,我在等著呢,跟妳一起跳舞的時刻。」
歌詞就這麼簡單,卻有兩層意義。第一層意義,坂本爸爸像是在教導才兩歲的美雨,音樂在我們這個世界俯拾皆是,它們等著妳去發現。同時我也期望妳快點長大,大到妳愛上音樂的那一刻,我們父女可以一起同樂。
30歲的坂本不知道,未來某一天在他應該要在但不在的那場派對上,他十幾歲的小美雨,在派對眾人面前唱了一條華原朋美的〈I’m Proud〉,驚豔全場。爸爸不知道,但爸爸的經紀人知道了。有天教授的新計畫需要一個國別不明、性別年齡均不詳的神秘聲音,教授沒想起自己寫過的〈音樂(ONGAKU)〉這首歌,他的經紀人記得:經紀人說,美雨可以唱,她可以是你的「Sister M」(M是「美雨」的字首),於是,這首女兒唱、爸爸譜曲的〈The Other Side of Love〉,就在1997年誕生了。
我們數十年後才懂第二層意義:教授已經進行過癌症化療,放射線某種程度上也改變了他對音樂的看法,他更著迷的是生活中聲音的隨機性,而不是〈末代皇帝〉裡那恢宏的交響主題。那正是〈音樂(ONGAKU)〉裡的玩具電車咖搭咖搭、咬下蘋果的咖滋聲。
1992年,美雨12歲,教授40歲,父女間的空白開始出現了一條條簡訊,要從這些簡訊裡讀出所謂的父女情有點困難,對美雨而言,這些簡訊很簡短,反而更像公司同事間的公務聯絡訊息;1999年,美雨19歲,教授47歲,坂本頭上已經開始冒出白髮,他可能已經感受到老之將至,而且自己的女兒也已經進入青春期了,一生豪放不羈的教授,終於決定要做個「爸爸」,開始向美雨灌輸一些他的「人生觀」與「處世哲學」:
「妳要做什麼都可以,但要做就要做到一流。」
從小已經習慣家裡有兩位大明星的小小經紀人美雨,突然發現大明星竟然開始反過頭對她說教了,這是怎麼回事?爸媽不是永遠有自己的事業要忙嗎?怎麼開始把她的事當作事業了?青春期的美雨當然要不甘示弱地反擊:「我不想被別人判斷自己是不是出人頭地。」
幾乎每對親子都會上演的戰爭,終於在空中飛來飛去的簡訊裡開打:爸爸說,「我現在所有事業的98%的成果,基礎都是來自10幾歲時所吸收的資訊。」這算什麼?似乎爸爸覺得美雨的10幾歲人生,都浪費在未來無法成為成功基礎的無聊事上,美雨感覺自己的青春期整個被否定了……更重要的是,就算他說的是對的,女兒的「10幾歲人生」已經只剩不到一年了,現在才來警告說教是不是太晚了!
超酷的教授變成了不酷的爸爸,聽話的乖女兒變成一直生氣的不聽話女兒,坂本不斷告訴美雨「成為一流」的重要性與好處,美雨一直告訴坂本她不想被世俗觀念束縛……父女沒有理解到,他們都陷在青春期的躁動情緒裡不能自拔。
要說叛逆,坂本比美雨更加叛逆:小時候被迫練鋼琴而十分痛苦的坂本,現在變成了人稱教授的音樂界大師;他還說聽音樂未必要從頭聽,因為當你日常走進咖啡廳、走過街上,聽到的背景音樂都是從中途開始的。這麼酷的爸爸,怎麼開始像一般家庭裡的爸爸一樣呢……而且,為什麼現在這個時候才決定變成爸爸呢?
對美雨而言,媽媽是永遠無法理解的「外星人」,她只是坐著無聊彈彈鋼琴,心裡就立刻寫好一首歌。爸爸比較像地球人,而且是非常努力的地球人,無時無刻都在工作,吃飯睡覺(與抱抱自己的女兒)都不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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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雨比較認同像工匠一樣的爸爸,知道他在外頭的名聲,其實是基於這些外人看不到的徹夜工作之上。那些青春期的騷動過了幾年,父女的關係又再度改變了,美雨更加理解父親的變化。反過來說,17歲出道成為歌手、後來又成為作家、節目主持人、廣播DJ、插畫家、還到中國去採訪的美雨,也懂得忙碌工作所帶來的樂趣。那與媽媽常說的「做人就是要不停工作」的意思不太一樣,是當做自己想做的工作時,你真的會忘記一切。
2014年,教授被診斷出咽喉癌;2021年發現又罹患了直腸癌,並進行了多達六次的癌細胞移除手術;2022年教授的病情已經進入第四期,並再度切除部份肺組織……但他仍然製作著音樂。外界免不了要詢問女兒美雨的意見,而美雨的回答與20多年前的答案都一樣:
「製作音樂是他的生命動力,我希望他能繼續製作下去,希望他能開心地製作、製作讓自己開心的音樂,直到生命最後一刻,仍然感受到那些作品裡的喜悅。」
2023年4月2日,經紀公司發布訃聞,表示坂本龍一已經在3月28逝世,在訃聞最後附上了教授最喜歡的一句話,「Ars Longa, vita brevis. art is long, life is short.」(藝術是長久的,生命是短暫的)。
71年的歲月是短暫的,但100年後的人們,依舊會聽著〈RYDEEN〉、〈Merry Christmas Mr. Lawrence〉與〈音樂(ONGAKU)〉,更重要的是,教授不只是音樂的工匠,他樂在其中,即便病情嚴峻時也持續製作音樂,那是他的生命。
而音樂對他的意義,以許多形式傳承到了美雨身上,那也許是身為一位父親,能留給女兒最好的遺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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責任編輯:林君玶
核稿編輯:古家萱


